文 | 氨基观察
在肿瘤药物研发领域,总生存期 (OS) 始终是衡量药物疗效的 「金标准」。这一指标直接关联患者 「活得更久」 的核心需求,是药物临床价值最直观的体现。
但基于客观现实——为让患者更快用上新药,过去十余年间,FDA 在加速审批通道中,频繁允许肿瘤药物采用替代终点加速审批:
包括无进展生存期 (PFS)、客观缓解率 (ORR) 乃至微小残留病灶 (MRD) 等。
这种监管灵活性确实加快了药物上市节奏,让不少身处绝境的患者提前获得治疗机会;当然,也有越来越多药企借助这一机制,加速推动药物上市以抢占市场。
只是如今,依赖替代终点的研发路径,难度正不断加大。
日前,FDA 发布 《肿瘤临床试验中总生存期评估方法指南草案》(以下简称 《草案》),首次系统提出 OS 在随机对照试验中的统计设计与监管考量。
该 《草案》 明确:在可行的情况下,总生存期应作为临床试验的主要终点;即便 OS 不被设为主要终点,药企也必须收集并提交完整的生存数据,以此支撑药物安全性与疗效的最终评价。
若该草案最终通过并实施,意味着肿瘤药物的研发门槛将进一步提升:药企需更聚焦于 OS 这一核心指标,研发设计与数据收集的严谨性、复杂性也将随之增加。
/ 01 /FDA 的新态度
FDA 出台 《草案》 背后,旨在从临床试验设计、数据收集到上市后监管的全链条,强化 OS 的核心地位。
首先,FDA 明确要求:所有支持药物或生物制品上市申请的随机对照肿瘤临床试验,无论 OS 是否被设为主要疗效终点,均必须纳入 OS 评估。即便是此前因特殊情况以 MRD(微小残留病灶) 为主要终点的肿瘤试验,也需同步收集并分析 OS 数据,不能再以 MRD 的短期改善为由,忽视对患者长期生存数据的追踪。
更关键的是,指南首次将 OS 正式定义为 「预先制定的安全重点」,并从试验设计到数据整理提出了严格要求。这意味着,在临床试验设计阶段,研究团队就需科学选择分层检验方法、明确双盲试验设计细节,通过严谨的方案设计避免数据失真,从而更准确地收集 OS 结果。
在数据标准层面,FDA 强制要求 OS 数据必须 「充分成熟」——即必须覆盖疾病的中位生存期,杜绝因随访时间不足导致的误判。这一规定明确禁止药企为急于得出结论而缩短随访时间,避免因数据不成熟引发假阳性或假阴性结果,确保 OS 数据能真实反映药物对患者生存的影响。
而最具约束力的措施在于上市后监管,基于替代终点通过加速审批上市的药物,其上市后确证性试验必须以 OS 为核心验证指标,若未达标将面临退市风险。
此外,FDA 在临床试验设计上也做了补充限制,尤其是对交叉设计的使用进行严格约束,仅允许在 「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的后线治疗」 场景中采用交叉设计,且需预设敏感性分析以排除干扰因素——这进一步压缩了药企通过试验设计 「美化」 数据的空间。
显然,FDA 此次对 OS 的监管强化,并非单一政策调整,而是经过全方位准备的系统性改革,旨在倒逼肿瘤药物研发回归以患者生存获益为核心的本质。
/ 02 /并不意外的趋势
FDA 的监管收紧并不让人意外。
过去,FDA 对临床终点 OS 的监管相对 「放松」,这导致在肿瘤适应症领域,不少药物即便初始设定以 OS 为主要终点,最终也能凭借无进展生存期 (PFS)、客观缓解率 (ORR) 等次要替代终点成功上市。
这种 「曲线获批」 的路径成了行业内的常见操作,而在加速审批通道中,替代终点的使用更为普遍。部分药企甚至钻了加速审批的空子:将更多精力放在优化替代终点数据上,却滞后启动确认性试验,甚至不开展确认性试验,并未真正追求患者的生存获益。
据统计,2013-2017 年期间,通过加速审批上市的 46 款抗癌药中,仅 63% 成功转为常规批准,且仅 43% 在验证性试验中显示出临床获益。这意味着,近一半药物未能通过 OS 验证——患者虽用上了新药,却未获得真正的生存改善。
同样值得警惕的是,2024 年美国癌症研究协会大会上展示的数据更令人担忧:半数以上 (57%) 的肿瘤药物在获得加速审批后的五年随访中,并未显示出 OS 层面的临床获益。
若继续依赖替代终点 「快速放行」 药物,会导致更多 「数据好看」 但无法为患者带来生存获益的药物流入市场——这不仅浪费医疗资源,还可能让患者承受不必要的药物毒性风险。基于这一逻辑,FDA 收紧监管其实是必然选择。
事实上,过去几年,FDA 对 OS 的要求已在逐步提高。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 FDA 希望放缓新药上市节奏,而是旨在强化 OS 作为肿瘤药物审批的 「金标准」,更本质的是回归 「以患者为中心」 的监管核心。
值得关注的是,FDA 在文件中也明确表述:仍会保留 「快速通道」 的灵活性,但需确保药物最终能为患者带来真实的生存获益。归根结底,FDA 对 OS 的坚持,本质上是对患者生命的尊重。
此外,针对 OS 作为主要终点的具体认定标准,FDA 还开放了讨论通道,寻求社会各界对肿瘤药物审批的差异化建议,旨在通过多方参与提升政策制定的科学性与适用性。
/ 03 /行业新一轮洗牌?
无论如何,FDA 对肿瘤药物审批的态度调整,大概率将引发行业新一轮洗牌。
市场对这一政策变化的整体态度可概括为 「谨慎但不悲观」——既担忧短期挑战,也期待长期行业价值的提升。
「谨慎」 的核心顾虑集中在药物研发成本与周期的双重上升。OS 评估需覆盖疾病的中位生存期,而不同癌症的中位生存期差异显著:例如肺癌中位 OS 约 3 年,这意味着后续药物随访需至少 3 年以上;乳腺癌等生存期更长的适应症,随访时间可能更久。这将导致新药上市周期延长数年,既打乱企业的商业化布局节奏,也可能降低患者对新药的期待。
更棘手的是成本问题。OS 数据收集涉及长期随访、各类事件核实等工作,还需进行分层调整以排除干扰因素,试验设计也需优化以避免交叉设计导致的数据失真——这些环节都会大幅增加研发投入。据估算,单个临床试验成本可能上升 30% 甚至更多,这对资金储备有限的中小 Biotech 而言,压力尤为突出。
而 「不悲观」 的观点,则源于对行业长期健康发展的期待。一方面,OS 评估标准的明确,能减少因依赖替代终点 (如 PFS、ORR) 引发的 「药物漏洞」,避免企业通过调整替代终点判定标准来 「美化」 数据;另一方面,强化 OS 结果要求,能推动药物研发回归 「以患者生存获益为核心」 的本质,有助于提升患者、医生及机构对创新药的信任。此外,乐观者也注意到,FDA 并未采取 「一刀切」 的监管方式,而是为行业留足了灵活度:对于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的后线治疗,仍允许使用交叉设计;针对罕见肿瘤等特殊场景,也保留了进一步探讨的空间。
值得注意的是,若 FDA 正式推行以 OS 为核心的审批条例,Biotech 与 BigPharma 受到的影响将呈现明显分化。
对中小 Biotech 而言,短期阵痛难以避免。部分中小 Biotech 的资金仅能支撑 1-2 个临床试验项目,甚至局限于人员较少的早期临床,而长期随访带来的额外成本可能直接导致项目中断。更关键的是,不少 Biotech 将 BD 交易作为重要商业化路径,若其管线仅依赖替代终点、缺乏 OS 数据支撑,收购方会担忧后续确证性试验失败的风险,合作意愿将显著下降——这也会间接增加 Biotech 的融资难度。
但从长期来看,此次调整也暗藏机遇。部分缺乏实力、仅靠替代终点 「讲故事」 的 Biotech 退出后,市场资源将向拥有真实 OS 获益的优质项目倾斜。这类企业若能在创新药研发基础上优化临床试验设计,凭借确凿的 OS 获益证据,有望成为资本新宠。
对 BigPharma 而言,FDA 的新要求则是巩固自身优势的契机。一方面,BigPharma 拥有充足的资金储备,能够承担长期随访带来的额外成本,即便单个临床试验成本上升,也不会对整体研发投入造成过大冲击;另一方面,在临床试验的专业性与数据积累上,BigPharma 也具备显著优势。可以预期,FDA 正式执行该标准后,Biotech 的生存空间将大幅收缩,BigPharma 可借此机会通过收购快速扩充管线。当然,BigPharma 也需应对挑战,例如需对现有管线进行全面评估,尤其是通过加速审批上市的项目,需补充 OS 确证性试验。
显然,作为全球医药监管体系的领头羊,FDA 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行业神经。这场以 OS 为核心的监管改革,已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肿瘤药物研发的格局。